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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十六岁生日后,违和感开始在他的日常生活中显现。梦境与现实。到底哪边是虚幻,哪边才是真实? 在他梦中频繁出现的少女,似乎成了通往真相的关键……

引:消失的凡迪格尔

在很久以前,一只名为凡迪格尔的妖精有着美艳惊人的外貌,乃至天上的燕雀也会因瞥见她而忘记扑打翅膀。嫉妒她外貌的巫女下了恶毒的咒语,让她不能被任何人所看见。

老画家阿尔泰曾看过未被诅咒时的凡迪格尔。从此,他为画下这名妖精而倾尽了一生。人们也因他的画才得以再次目睹凡迪格尔的美貌。世人为那画中的凡迪格尔而深深着迷。

然而,凡迪格尔对阿尔泰的画并不满意。在她看来,阿尔泰未曾画出自己美貌的千分之一。愤怒的凡迪格尔将阿尔泰的画焚毁,并用法术将阿尔泰杀死。

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提起凡迪格尔了。哪怕是那些曾见过阿尔泰画作的人,也都觉得凡迪格尔那绝世的美,不过只是自己的幻想罢。

 

一、梦里的少女

1

在我面前,正端坐着一名穿着米白色连衣裙的女生。她一手放在大理石圆桌上,一手托着下巴,用大大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我。在她的眼眸里像是有一缕清亮的月光。月光下是漆黑的水面——那是深不见底、让人无法捉摸的的黑,与少女身上的白形成了一种奇幻的对比。

我忘记了移动身体。又或是说,我似乎感觉不到自己身体的存在。面前的这双眼睛仿佛也有着蛇发妖女那令人石化的魔力。以致于我所能看到的全部景象,不过只是周围这个被山雾缭绕的竹亭、一张圆桌、以及眼前这名面孔俏丽的少女而已。

少女的双腿交替摆动着,她的脚丫也随之拍打着地面,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嗒。嗒。嗒。嗒。嗒。”

我们的眼睛并未离开过彼此。奇怪的是,不论是我还是对方,都没有因此感到任何的不安或是尴尬。我们就这样静静地对视着。于是,那规律的声音,便成了这里感知时间的唯一方式……

 

这个梦发生在去年十二月底。在过去的十天里,我每晚都会梦到相同的景象。但那梦境的内容是如此单调,我无法区分这究竟是同一个梦的重复,又或是上一个梦的延续。

更奇怪的是,即便是在我醒后,梦中的内容竟在我脑中挥之不去,我能轻易回想起梦中的所有细节,就像梦境中与现实里的记忆在我脑中某个模糊不清的点、奇异地嫁接在了一起。

 

我叫熠,今年在西岸市读高中。我并不生在西岸,珑水才是我的家乡。但“珑水”对我来说只是我的个人信息表上和“出生地”、“籍贯”等一起出现的词而已。在记忆中,我从未回过家乡,父母也没有,大概是亲戚都搬到了西岸的缘故。总之,家人们从来不会提起珑水。他们只会说,我出生在一个冬天的夜里,那个晚上有多么冷,天有多么黑——这或许能解释我名字的由来。但母亲对此总摇头:“是‘希望’的意思。”

父母直到中年时才有了我。作为家里的独生子,母亲对我甚是疼爱。父亲当然也疼我,但他常很晚才回家,带着一身酒气。他说工作忙,但我们谁都清楚,父亲晚归只是因为酗酒。

 

2

“熠,原谅我,”每次当我把喝得酩酊大醉的他从酒馆里接出来时,他都会这样说,“明天,明天我就不喝酒了。”

“明天?明天还喝该怎么办?”我没好气地问。

“等你长大了,我就不喝了,”他改口道。

我急了:“你快说好,到底什么时候不喝了。”

“十六岁吧。等你十六岁了,我就不喝酒了。”

 

十六岁的生日,我曾经很期待这一天的到来。因为我曾认为,到了十六岁,一切都会好起来了。然而,我不但没等来父亲兑现承诺,另外一些情况反倒开始发生变化。

直到我跨入十六岁前,睡眠对我来说是件很轻易的事。头一沾枕、闭眼,三两下就能入睡。我也不常做梦,即使有梦,多半醒来后便会把梦中的一切忘个精光。

但如今,每到睡觉前我便开始迟疑。我并非是在害怕那名少女,相反,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我会感觉到内心出奇的平静,那是一种让人迷恋的平和感。我在害怕的是自己的异常:梦到陌生女子、做着相同梦境、记住睡梦内容……这种与平常人不同的异常感,我无从倾诉,反而带给我诺大的恐惧。

终于在今天,梦的内容发生了变化。

我发现自己处在一个像是火车站的地方。老旧的车站周围,是一片连着一片的水塘。

少女正坐在水塘边,眼神放空地望着水面。她依旧摆动着纤长的双腿,用很轻的声音哼唱着什么。绑着米色蝴蝶结的草编帽轻轻扣在她一头黑亮的长发上,那清秀的脸庞浮着一抹似有似无的笑。

这平静的景象不禁让我怀疑:这到底是我的梦,还是我不小心闯入了她的梦境。

我忍不住走了过去。当靠到她身边时,我终于听清了她哼唱的内容。

“去什么地方呢?这么晚了。美丽的火车。孤独的火车……”看似随意的调调,却如同灵动的泉水,在她颤动的嗓音间涓涓流淌。

“熠,”像是忽然发现了我般,她扭过头来望着我,“你也来唱吧。”

她知道我的名字?我吓了一跳。

“那个……你是谁?”虽说不忍打搅她的兴致,但我还是开口问道。

她停止了双腿的动作。有那么一瞬间,我看见在她眼中像是刮过了一阵风,风将那清亮的月光凝结在了潮水上。少女盯着我的眼睛许久,直到眼眸里的月光又重新在那漆黑中泛了开来。她回过头去,看着一圈一圈点着涟漪的水面尽头。

“安。不要再忘了,”我听见她用淡淡的语调说,“我的阿尔泰先生。”

 

二、没有相同的雪花

“新年好。”刚坐下,我就听见我的同桌轻轻跟我说。

“嘿,新年好。”我回应道,不由得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

今天是2012年的1月3日,三天的元旦假期刚刚画上了句点。

“放假没睡觉么?”她白了我一眼。

“哪有,昨晚想到要开学了,我兴奋得睡不着而已。”我开完笑道。不经意间,我的余光瞥到了她抽屉边漏出的一角红色绒布。

“这是我爸送的新年礼物。”她像是注意到了我的目光,于是把那个绒布袋子抓出来,像是在强调般摇了摇。一阵细微却清脆的铃铛声从里面传来。她最喜欢这种小东西了。面前这个平日老爱冷着脸的女生露出了罕见的笑容,竟有几分惹人爱怜。

我不好意思地将目光移向别处:“听起来挺舒服的,这铃铛声。”

“是哦。”一旁她侧了侧头,把布袋又放了回去。

上课铃接踵而至。

是作文评讲课。和往常一样,老师先总结了情况,然后喊几个拿高分的同学上台念作文。这时,纵使我们在台下窃窃聊上几句也没人管。这种上台念作文的事绝对是轮不上我的。我同桌倒是试过几次,这次没有。

讲评的是元旦放假前写的那篇文章《没有两片雪花是相同的》。

我以为,纵使题目换作是“树叶”或是“云朵”也是无所谓的。说了半天,要写的只是“人”而已。“真无聊,世上本来就没有两个一样的人啊。即使是双胞胎,也总不可能一样的。”我调侃道。

太钻牛角尖或许是我一直写不好作文的原因,同桌也对我的言论无奈地叹了口气。

“说起这个,”我侧头望向她,低声问,“我看你怎么老爱独来独往的,不去交些朋友么?”

我斜上角的同学被老师叫了上台。

“因为对她们的事不感兴趣啊,也不想说什么来假装自己很感兴趣的样子,”她边用手抚摸着那绒布袋的一角,边喃喃道,“呐,我问你。人们打招呼的时候常常会问,‘去吃饭了么’。他们是真的在乎你有没吃过饭吗?我搞不明白。反正我对别人是否有吃饭之类的事不感兴趣,所以那样的话我是不说的……”

“……冬天的风将飘落的花瓣细细雕琢,向全世界展示她最独特的杰作……”台上同学朗读作文的声音盖过了她的低语。

还真发觉她说的有一些道理。“这种问题我倒没琢磨过。”我耸耸肩。

“明明写作文的时候我们都会说,‘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可是在平时,表现得独一无二的人却会遭到排挤,真奇怪呢。”她继续嘀咕着。

我听后不由得愣了愣神,正当我打算去斟酌这句话当中缥缈的哲理时,下课铃响了。

“嘿,为什么这题的这一步会变成这样?”她从书包里拎出数学书,翻开了贴满便笺纸的一页,指着其中的一张便笺问我,“还有还有,为什么得出的结果是这个?”

从不在数学课上做笔记的我,看到同桌的数学书上写满花花绿绿的课堂记录,这鲜明的反差着实让我吃了一惊,在那之后的,是对这份执着满满的钦佩。

“为什么……为什么你会那么笨,”我笑着叹了口气,钦佩最后又化成和往常一样的捉弄,“都快要变成十万个为什么了。”

那时的我所不知道的是,我的同桌,这个名叫曼的女生,只在我们班待了一个学期。寒假回来之后,便得知她已转了学。一切都是突然之间发生的。对于转学这件事,她之前只字未提。班里人也没太大反应,只是在老师刚公布这个消息时激起了涟漪,很快时间便将其表面磨得平整如故,平整得不禁令人怀疑曼是否真的来过。

对此,我有些落寞。落寞的原因似乎不止于曼的不辞而别。

 

三、意外事件

视野里满是铬黄的色调。虽说是二月份,但到了午时,只要走在街上还是得着着实实感受一下太阳光的威力。然后诸如“晒生姜”、“烤杂草”之类的词语就会在脑海里源源不断地冒出来。

上课期间我都住校,只有到了星期六中午才回家,在家里的小床上舒坦一晚,第二天午后又要回学校去。初中如此,高中亦是如此。如同四季更替的节律,时间就在这样的更替中流逝。但对身处其中的我而言,这仿佛是茫茫的永恒。

“那些人都在说什么‘曼转学了’。但是说实话,我还真想不起她是谁。”拖着行李回家路上,同道的永辉对我说。

我一手扶着怀里的资料,用空闲着的手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那是我之前的同桌,”我盯着他,像是见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来了一个学期,连班上的女生都记不住吗。”

“原来是她,”惊奇写得他满脸都是,“一直没和你同桌说过话,所以常和其他女生弄混淆。”

其实回想起来,曼的话并不多,也没怎么上讲台对全班说过话。作为她同桌的我,几乎是她在班上交谈最多的异性。所以当我从其他男生口中得知她的存在感时,未免会对这认知的偏差感到吃惊。

可曾想,自己的情况和曼相差不了太多。即使很多人都认为我与班上随便一个男生都玩得来,但我打心底觉得,真正和自己聊的来的,不过只有我那已经转学的同桌和永辉两人而已。只是我更喜欢和曼聊生活上的事,而和永辉聊的往往是一些奇闻逸事而已。

那些怪梦的场景在我脑海里忽闪而过。对哦,说不定能从这名脑洞大开的男子身上打探出些什么。

“你听过类似的都市传说么?”我假装漫不经心地问道,“关于男高中生梦到一个陌生的女生之类的。”

“噢?”永辉挑了挑眉毛,“就像‘某男子在课堂上打瞌睡,突然因为流鼻血而惊醒。当众人问他梦到什么的时候,他说,我梦到了自己偷看一个陌生女子洗澡’之类的?那倒会是很不错的故事呢。”

我又用手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

也许他说的没错,如果旁人知道我接二连三地梦到了同一个素未谋面的女生,他们会怎么想?与其说会去理解,不如说会直接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我吞了吞口水,顺道把刚到喉头的话也咽了下去。

竟一时没拿稳手中的资料,几张纸从中掉落下来。永辉和我不约而同地弯下腰,各自捡起了自己脚下的一半。

“文体委员同志,这就是今年体艺节的演出安排?”永辉打量着手上的节目安排表,“这节目还是那么让人提不起兴趣啊。”

这是身为班干部的我,今早从学生会那领取的。我竟忘了将它张贴出来。

“熠,”他喊住我,“我是真没想到,原来你们文体委员还要上台演出啊。这倒让我感兴趣了。”

什么,我怎么不知道还有这个风险?

“一定是学生会的人招不到苦力,干脆拿你们去凑数了,”永辉突然幸灾乐祸起来,“恭喜了,你是歌舞组。”

即使不去计较在本人不知情时被推选上去表演这件事,怎么也不可能叫一个天生跑调的人上台面对全校唱歌啊——真希望跳舞那些人招男生。

我拎着行李袋在小区门口下了车。公交车在我背后甩下一股烟,载着满车的吵杂和那个没心没肺的家伙跑远了。定过神,发觉自己的目光已在面前的一摞楼房中急切搜寻着家的影子。到底是期望着能在惊魂之中找到一点点归属而已。

 

四、寻求支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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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掏出钥匙开门,有气无力地朝屋里的人打了招呼。

“哎,回来啦。”正在准备碗筷的父亲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笑了。

星期六是唯一常能见到父亲的时候。

“放好东西,来吃饭吧。”母亲端着一盘青菜从厨房走了出来。

饭厅的一切也被照进来的阳光染成了铬黄的色调。当父亲直起背的时候,我却以为他的腰还在微微弯着,才发觉他的脖子与后背间已有了一个弧度。在阳光下,母亲扎起的黑发里也有了道道苍白的划痕。他们就那样站在时间的暗流中,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慢慢老去。

刚从心里出来的抱怨到底是不忍向这些人们身上发泄。我就这样无言地坐下,对着一碗白花花的米饭,一桌丰盛的菜肴,和两张在我面前堆满了笑的脸庞。

“学校里有什么开心事么?”父亲往我碗里夹了一块牛肉,又低头扒了两口饭。

我看着他,一时说不上话。

父亲最近还是很晚才回家么?他去喝酒了么?我不在家的时候父母的关系还好么?

我开口漫不经心地回答着,不时盯着饭桌尽头摆着的全家照看。

那是我还在幼儿园时,全家到海边旅游照的。相片中的我鼓着嘴做着鬼脸,父亲搂着我,母亲靠在我的旁边。三个人站在沙滩上,开怀大笑着。

 

我沿着石阶往上爬,终于见到了那个建在山间的竹亭。

“……美丽的火车。孤独的火车。凄苦是你,汽笛的声音。令人记起了,许多事情……”亭子里传出了少女动听的歌声。

“那是什么歌?”我不由得挨了过去。

“这个啊,”安停止了哼唱,从石凳上站起身,“其实是首诗,叫做‘火车’。是一个土耳其人写的。爸爸他很喜欢这首诗,于是就弹着吉他,和我一起把它变成歌了——很好听对吧?”

“那……你能教我唱歌吗?”我说话开始变得支支吾吾了。

安扬起了眉毛。

我把学校一年一度的体艺节,以及我是怎么被拉去上台演唱的事告诉了她。她听着,脸上又出现了那种似有似无的笑容。

“我可以帮你唱。”她说。

怎么帮?

“前一晚的时候到这里来就可以了。”

我的脑子里种满了疑惑。面前这个女生,她的眼眸比之前更加深邃了,好似深不见底的渊谷。

我走出了那个亭子,又回头看了看她。安在竹亭里徘徊着,恍如一只在竹条编成的鸟笼里蹦蹦跳跳的杜鹃,不停地张望着外面的天空。

 

2

体艺节一天天地迫近,班里抱着看热闹的心态来跟我搭话的人越来越多。

“怎么样啊,文体委员。星期五就要上台了,紧张吗?”教室一角的一名同学向着我大声问,随之就是他附近的人的一阵哂笑。

“等着看好戏吧。”我故作得意地回应,其实心里却是一万分的不确定。

最难熬的其实是歌唱组排练的时候。但好在我是和另一个男生一起唱的。由于排练时没有麦克风,所以只要嗓子故意压低一下,我的声音完全是可以被他盖住的。因为没有其他人选的缘故,我没被指导老师当众揪出来,也没被换走。有惊无险的,几天的排练,我就在滥竽充数中度过了。

直到最后一天的排练结束,我终于松了一口气。可与此同时,另一块大石又压在了我的心上。我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把一切希望都押在那个并不真实存在的女生身上。只知道,这是一场拿我可怜的自尊作抵押的赌注,哪怕有一点胜算,我也绝不会放弃尝试。因为只要放弃了,我就会被身后那群看戏的人的嘲笑刺得体无完肤。

我怀着复杂的心情走出了音乐室。“明天要加油哦。”和我一组的男生从身后走上来冲我笑笑,我也对他挤出笑容。

我们走过隔壁一个教室,发现话剧组的人还在排练。

“为何势必要争个你死我活?”我听见教室里的人说,“你我本是形影相随。就像月亮和太阳。”

“今年的话剧还是那么深奥呢。”一旁的男生耸了耸肩。

 

躺在宿舍的床上。闭上眼。又见到了那个竹亭。

“你终于来了。”坐在石桌边的少女托着下巴望着我。

“打算怎么做?”

“很简单。你留在亭子里,我出去帮你唱歌。表演结束之后我就会回来。”

“那样的话……”我惊讶地盯着她的面孔。

“没错,那样的话我就会取代‘你’来控制你原本的身体,很奇妙对吧,”安的脸上充满了笑意,“放心,你身体里残余的灵魂会像往常一样去做那些杂七杂八的事。我们不会露破绽的。”

“但是你要答应我:好好呆在亭子里,哪里也不要去。”她留下一句话,便迈着轻盈的步伐向外走去。我呆呆地目送着她,直至她的身影消失在了重重山雾中。

 

五、急转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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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心中全是忐忑,但在这个古怪的世界里我什么也做不了,也对另一头到底发生了什么毫不知情。到底是太大意了,哪怕她在另一边捣乱,我也完全拿她没辙。

倒是呆在这个亭子里,心中反而慢慢也会变得清净起来。就像周围都已炮火连天,我却独自坐在一旁,把眼睛捂起,把耳朵掩起,心里所感受到的那种清净。

忽然,在无尽的寂静中,我听到了一些杂音。我以为自己听错了。但还没等我去怀疑自己的耳朵,那个杂音又出现了。

是从亭子外传来的。

我正要出去看看声音的来源,又想起了安的叮嘱,只好重新坐回石凳上。只留好奇的目光,试图去搜寻浓雾后的事物。

那些声音却并没有停歇,像是在雾的背后有千百个人在呼喊。那种声音一直在头顶上方的空间里回荡,不禁令我有些毛骨悚然。

好奇心最终还是战胜了我的理智。我小心翼翼地走出竹亭,来到石阶的位置,才发觉那声音是从山底的迷雾中传来的。它们虽然还是隐隐约约的,但是我开始能勉强听到那话语的内容。

“你们就这样……走了么……”声音断断续续的,但十分尖锐,似乎是一把女声,“我害怕……“听到这里,我的腿有些发颤。那是什么?这里不是我的梦吗?

突然从耳边传来的脚步声着实把我吓了一大跳。我定神一看,原来是安回来了。

“不是说了不能离开亭子的么?”似乎是看到了我慌乱的反应,她愣了一愣,显然有些不快。

我刚想询问,她又继续说话了:“忙我已经帮了,快回去吧,免得让人怀疑——还有,我真不喜欢你的死党。”

说罢,安低下头,任凭长发挡住侧脸。她沿着石阶向上走,毫无搭理我的意思。我看了看她远去的背影,也只好带着重重疑惑、往那浓雾中的山门走去。

 

2

我的神智慢慢恢复过来,发现自己正趴在演出后台的桌子上。

“太早起了吗?”我的歌唱指导老师笑着走了过来,“想不到原来你有这样的潜力,排练的时候真的没看出来啊。”

“很成功呢,台下啊——啧啧,一片欢呼。”一名正在卸妆的女生补充道。

我吓得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虽说我心底里深知其实功不在我,但还是有一种莫名的喜悦,又或者说是……虚荣。安她果然没有食言,而且这个忙帮得还是意料之外的好。

体艺节开幕演出结束后,我故作镇定地往班里走去,却已默默在心里做好迎接夸赞的准备。果不其然,一进门,猛地听到班主任喊了一句——“欢迎王子回来!”掌声的浪潮立马扑面而来。我满脸笑意地走回座位上,一面走一面还能听到夹杂在掌声中的称赞声。我暗暗在虚荣中沉醉。

 

“嘿,文体委员,”一放学,就有几个人不怀好意地围了过来,“有本事现在唱几句来听听,证明你没有假唱吧。”

“对啊,我们都知道你唱卡拉OK时是什么样。那跑调……”

“唱成台上那样子,这玩笑开得有点夸张吧。”旁边有人附和。

“快唱几句给我们听听,王子?”那个带头的人继续哂笑道。

我不知所措地看着他们,突然发觉事情的发展已经超乎自己预料了。

“那只是我临场发挥而已,”我努力装作镇定,“属于超……超常发挥。”

“呵,超常发挥?当然,假唱小王子也只有在台上能超常发挥了。”

我慌忙地用眼神向一旁一直不作声的永辉求助。只见他趴在桌子上,半边脸埋在手臂间,也在盯着我看,脸上满是令我捉摸不透的神情。孤立无援的我只好冲出了课室,留下身后没有尽头的嘲笑。

 

“真可怜呢,那些人,”安边端详着面前的画,边愤愤不平地说,“嫉妒,嫉妒,嫉妒。当看到自己的巢里有只凤凰展翅欲飞,那些心里不平衡的聒噪的乌鸦只能靠一些可笑的冷嘲热讽来自我安慰。”

她用跳芭蕾般的舞步优雅地转过半圈来,苦笑着向我摇摇头:“他们只是见不得别人的与众不同罢了。”

这是一个类似于展览馆的地方。金黄色的灯光静静地照亮了四周刻着古典花纹的墙壁,众多精美的画作有序地排列在墙上。我也忍不住跟着她,一幅接一幅地欣赏起来。

突然,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安?这是你吗?”我不禁喊了出来。

“是哟,”我见她在偷笑,“‘开往故乡的火车’,这是我蛮得意的作品。”

原来她不但唱歌厉害,连画的画也异常精美。”我吃惊。

“那这里是?”

“你真多问题啊,”她再也无法掩饰脸上的笑意,“这里也是属于我的,我的美术馆。”

“那时我画了这幅画,我很喜欢,所以拿给老师看。老师也喜欢,喜欢得不得了。于是就寄给了美术圈里的人,最后就挂到这里来了。”安沉浸在了回忆中。

“可是那些人不这么认为,”她渐渐收敛了笑意,“世界上总有一些人,没有原因的,他们生来就看你不顺眼,就是为了跟你唱反调。莫名其妙就那样的被排斥了,只因为我跟他们……不同。”

“但是没关系的,”她又恢复了那种不带感情的语调,“在你的那个地方……”

“即使全世界都对你恶言相向,你的家人们还是会支持着你。”

“一如既往地。”

 

六、捕捉梦境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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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你也开始做笔记了?”晚自习后,当我学曼那样整理着书上的涂画时,耳边响起了永辉的声音。想起昨天发生的事情,我不由得气从中来,也就没有理睬他。

“这就当是赔礼了,”他把两包速溶咖啡甩在我面前摊开的书上,“看在兄弟的份上,能出来聊聊吗。”我这才转头看向他,突然发现他的鼻子红肿得厉害。

“你不知道我的鼻子怎么了?”当我询问起他的红鼻子的时候,他猛得弹到远远的,像是一只被开水烫了尾巴的猫,“你真的不知道?”

“真的——”突然想起昨天和那名少女的「交易」,“是我干的?”

“‘真的是我干的?’”他模仿我的语气又重复了一遍,“昨天我只不过是来和你打个招呼,你突然就拿你的钢笔……你的钢笔……”他突然捂着鼻子发出悲号。

“钢笔?你到底是怎么打的招呼?“

“就走过来拍——摸了一下你的头而已啊,“他瞪着我。

联想到安昨天说的话和她的窘态,我不由得大笑起来:“摸了一下头,居然是因为你摸了头……哈哈哈哈……”这回轮到永辉气不打一处来了:“果然咖啡还是收回来罢。”

“对不起……哈哈哈哈。”我只好连声向他道歉。

 

“然后呢?”等终于平复了他的情绪,我才问道,“你把我叫出来应该不是因为你鼻子的事吧。”

“不是——不全是,”他从校服裤袋里抽出一个奇异的装饰品,递到我手上。那是一个挂着几片艳丽羽毛的绳圈,一根根丝线在绳圈的中心编制出一个花朵形状的网。

“这东西真好看。要是你送给曼的话,她一定会喜欢。”我对它工艺之精美发出由衷的感叹。

“这是送给你的,”他倒是板着脸,“捕梦网,货真价实的捕梦网。”

我一脸困惑地看着他。

“‘梦到了一个不认识的漂亮女生’,我记得你以前有说过类似的事情。”

“那是乱说的,你不也没当真吗。”被他突如其来抛出的话题,我有些不知所措。

“从那以后,你就接二连三地做着有关她的梦。然后在一个个梦中,你和她的距离越来越近。慢慢地,你们有了身体上接触。到最近,你已经爱上了对方。”

“后面那些倒是没有……”

“然后就在昨天,你被这个女生附身了,”他的脸越来越严肃,“——我有说错吗?”

“细节上不太对,不过大体上差不多,”看着他少有的认真了起来,我不得不开始说出实话,“你千万不要和其他人说……而且也没发生那种……‘趴在课桌上睡觉然后流出鼻血’什么的……“

“抱歉!如果我早点相信你就好了,“听了我的回答,他因为吃惊而捂住嘴,“结果我是因为你昨天的反常才察觉到。还包括你在台上飙高音这件事。”

“在台上飙高音?”我也不由自主地捂着嘴,“说真的?”

“先不提这个,”他翻了翻白眼,“在你床头挂上这个网,她就不会再缠着你不放了。要记住,不管那女生再怎么好看,她也绝不是个善茬。”

 

2

扪心自问,安其实没有做出什么伤害我的事情。相反,她肯倾听我的抱怨、会看出我的脆弱并安慰我、还会在我处于绝境时出手相助……

只是我的预感越来越强烈:我梦到的景象,可能并非我大脑活动的结果。安可能不仅仅是我梦境中一个偶然的人物那么简单。她也许有着自己独立的人格,有着自己的想法,甚至有着她自己的故事。我渐渐担心起自己会在那古怪梦境的泥潭中越陷越深。

在心中百般纠结下,我终究还是在闭上双眼前,将那个精致的装饰挂在了我床头的置物架上。

 

在迷糊中被学校那恼人的起床铃吵醒。我伸了个懒腰,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熠,早呀。”宿舍值日的人已经打扫起了卫生。

“早,”我下意识回应了他的问候,“早——早上了?”

发现了违和感的我突然弹了起来,摸出了被窝里的闹钟。

六点三十二分。虽然晚春的阳光还没照进这小小的房间,但是毫无疑问,漫长的黑夜已经过去了。

昨晚什么也没发生。没有做梦的记忆,也没有见到那个名叫安的女生!

我欢呼着摘下了床头的捕梦网,把它捧到怀里,仿佛得到了救命稻草一般。同宿舍的人像是看到傻子一样向我投来怜悯的眼神,却不知道,他们眼前的这个人,刚刚度过了迈入十六岁以来的第一次安眠。

我雀跃着吃完了早饭,赶到课室准备向永辉分享我的喜悦。

然而,直到早自习结束,永辉依然没有出现。“第一堂课改为自习,大家记得保持安静。”当班主任说出这个临时通知时,我才隐约察觉到事情的严重性,因为我还看到了门外一脸肃穆的永辉父母。

“听说永辉住院了,”身边有人在交头接耳,“早上被发现他睡死在床上,怎么喊也喊不醒。”

“怎么会这样,还活着吧?”

“也不知道突然染上什么病了。咦,好可怕。”

越来越多的风言风语让我坐立不安,我手上的笔开始不住地震颤。我瞥见桌面那永辉送的速溶咖啡,打开一包倒进保温瓶里,企望着在咖啡因的帮助下我能镇定下来。却不料一口下肚,铺天盖地的困意竟轰然向我袭来……

 

3

“熠,你真是做了一件不得了的事呢。”穿着米色连衣裙的安站在比我高得多的台阶上。即使没看向她,我仍能感觉到少女那灼人的目光。

我猛地抬起头,不经意间与她四目相对。我看到她稍稍眯着眼睛,摆出轻蔑的神情。那眼眸里的黑水如今已在疯狂地翻腾着。少女的双手环抱在胸前,却无法掩饰她那因愤怒而颤抖的手。

在此之前,我从未看见她的面孔显现过任何激烈的情绪。如今,她的面孔因为愤怒而扭曲着,但我却能感受到她仍在压抑着自己的情绪。

“你把他怎么了?”虽然心中闪过一丝恐惧,但我仍努力抗拒着她的威严。

“我警告过你的,”安刻意压低了声音,似乎在强忍着怒火,“我很不喜欢你的死党。尤其是他那些自以为是的小聪明。”

“你到底把他怎么了。”我机械地重复着。

“‘捕梦网’是吧?这下看看谁才是该被‘捕梦网’保护的人!”显然安终于被我激怒了,她放下手臂,握紧拳头,歇斯底里地喊着,“睡美人综合征,你们是这样叫的吧?反正看他也很享受睡觉,那就让他来睡个十年半载好了。”

在发疯般地叫喊过后,安的双腿一软,“嘭”的一声瘫坐在石阶上,嘴里还喘着粗气。我这才意识到自己那捕梦网对她造成的伤害之大。我看着她如此剧烈的反应,竟一时愣在原地,不敢动弹。

不管怎么说,眼前的少女曾帮助过我,也给过我支持。但却由于我一时的自私而造成了她今天的失态,我的心里很不是滋味。

“补偿……”我不知所措地喃喃。

“我要怎么补偿你……你才能放过他?”

“补偿?”她轻蔑地哼了一声,呼吸依然十分急促,“当真?”

看着她虚弱的样子,我只好连忙点头。

只见她却挥动着手腕,示意我离开:“记住你今天说过的话。不然——我绝对饶不了他。”

 

七、偿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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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以后,永辉的病情“奇迹般地”快速好转起来。赶在在清明节假期前,我终于在学校里见到了他活蹦乱跳的身影。

“一觉睡到放假前啊,我也希望能有你这样的体质,”我一边挖苦他,一边把那个捕梦网归还到他的手中,“现在还是你更需要它。“

“你一定偷偷做了什么,”永辉把我拉到一旁,低声说,“医生说从来没见过我这样的病例,一星期不到就能康复出院……”

我伸出手,示意他别再往下说:“你就当这是个小小的奇迹吧。”说罢,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千万要小心——”他叹了一口气,“特别是那个老头模样的家伙。”

 

午休时,我把永辉康复的事告诉了安,并向她道了谢。

“你是不是还有什么没告诉我?”在津津有味地吃着草莓的少女,突然冷不丁地问道。

我明白,她指的是今晚回珑水的事情。

当昨晚和家里通电话,从母亲口里得知这个决定时,我也很吃惊。对于那个我未曾留下任何记忆的地方,我此次出行比起“回乡下”,倒更像是“旅行”。

回珑水要走很远的路。先要沿着西岸那连绵的山脉绕行,再穿过珑水河谷,又要在山脚的人工林间行驶很长一段,才能见到珑水的城镇。开我家那辆小面包车,没有三天时间是回不去的,而短短的清明假远不允许我们来回跑一趟。

“坐火车,”母亲在电话里头说,“等你一放学我们就出发。”

“要记住你之前说过的话哦。”安又拿起了一枚鲜红的草莓,轻声提醒道。她纤细的身体稍稍背对着我,靠坐在竹亭的石桌上,似乎仍在生着我的气。

我允诺着,正要起身离开。这时,少女又说话了。

“熠,”她似乎在自言自语,“你会觉得我是个怪物吗?”

我一时想不出如何回答这个奇怪的问题。我愣了神,见安依旧背向我,默默咀嚼着,没再说什么。我也便转身走出了亭子。

 

2

晚上七点整,我们坐上了那趟火车——那开往珑水、开往家乡的火车。

列车发出长长的呼啸,似乎车厢地板下有颗渐渐复苏过来的钢铁心脏,它一下一下地跳动起来,床板、床上的行李箱以及桌面的水杯随之有规律地抖动着。火车,开始在轮与轨的击打中前行。

车厢内很快飘起了咖啡和快速食品的味道,操着不同方言的谈话声中夹杂着婴儿的哭声……自己就像是被泡在一锅杂烩汤中,各种滋味一搅拌,倒是产生了另一种独特的风味。

父亲在下铺躺着,头枕在垫着毛巾的行李箱上休息。母亲则借着车厢的灯光,边嗑着瓜子边翻看着放在膝盖上的报纸,不时高声把报纸上她觉得有趣的内容读给我听。尽管对她的分享并不上心,但我还是点着头附和着,偶尔转头看着窗外,看那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在窗前飞闪而过的不知名树木或是电线杆,看那贴着窗底的位置时隐时现的铁轨。

“吃哪种盒饭?”火车乘务员机械的询问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摆摆手:“我吃泡面就好。”边说边拍了拍身旁鼓得满满的背包。面前的母亲白了我一眼,为自己和父亲领了两盒红烧狮子头套餐。片刻之后,穿戴整洁的乘务员慢慢拖着餐车,“吱呀吱呀”地消失在车厢的人群中。

晚饭过后,百无聊赖地,我继续望着窗外快速消逝的景象,不知不觉又陷入了思考。

火车底下的路到底是谁修建的呢?那横跨在陡峭的峡谷之上的钢筋大桥,随意将巨大山体洞穿的隧道,轻而易举凌驾于原始山林之上的混凝土高架……这些好像是从世界诞生之初就已经存在了一般。当我们在上面穿梭时,它们是如此理所应当地存在着,理所应当得甚至没有人会静下心去欣赏这些无与伦比的工程。我们就这样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它们的便利,就如婴孩不会去思索自己的一日三餐是怎么解决的一样……

等我再次回过神来时,车厢里的人已纷纷进入了梦乡,我身边环绕着断断续续的打鼾声。“熠,”听到背后有人在念我的名字,我下意识的回过头,才发现是父亲的呓语,“原谅我。”我无奈地深深叹了一口气:“又喝酒了么?“

对方没有答复。

我终究是抵不住车厢中弥散的困意的侵袭,只好收拾收拾行装,爬上了自己的床铺。

 

“这么快又见面了?”正在看书的少女扬起了眉毛。

我置身于一栋砖瓦房中。虽说是砖瓦房,但是屋内的装修却十分整洁美观,在平淡之中透出一丝素雅。

“好漂亮的房子。”我感叹了一句。

“有印象来过这里么?”

没有。我寻思了一下。不论是在梦中还是在现实中,我都没有关于这间房子的记忆。

“这里是我最喜欢的地方。”她的目光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好吧,是时候履行你的承诺了。”安放下书,从木椅上站了起来。

“你要我做些什么?”

“就像上次那样,你留在这里,我出去。就一天,”少女的双眸直视着我,“过了今天之后……”

她本来坚定的目光变得游离起来,却又接着说:“……过了今天之后,我就会从你的梦里离开。从此你会做平常的梦,我不会再来打扰。”

原本我还在迟疑,但在听到最后一句话后,我松口了:“但你要答应我,不许在那头乱来。”

“我只是想出去逛逛罢。”

“你听过妖精凡迪格尔的故事吗?”她正要迈出门,却又停下了脚步。

“我一直觉得——凡迪格尔惩罚的若是那名巫女,她就不至于落到如此下场了。”

我愣了一下。

“抱歉了,我的阿尔泰先生。”

门在她身后戛然关上,把少女的背影和声音一同挡在了门的另一头。

安临走前突然抛出的这番话,忽的让我摸不着头脑。我摸索着找地方坐下,瞟了一眼桌上她刚刚放下的书。那是一本有些年纪的书了,书背已经掉胶,残旧的书皮上写着“传说故事大全”。

“你怎么还看这种书?”我嘀咕道。

到底是无聊。我翘起腿,把书拿起来翻开了第一页。

在发黄的扉页上,清秀的笔迹写着少女的名字。而在那已有点渗入纸张的铅笔痕迹下方,有一团稍微新写上去的、像是儿童涂鸦的东西。

我漫无目的地翻看着,无意间读到了被诅咒的妖精凡迪格尔和画家阿尔泰的故事——妖精凡迪格尔因巫女恶毒的诅咒而从世上消失。在画家阿尔泰的画作帮助之下,她才得以通过另一种方式存续于世上。然而,凡迪格尔却因自己的傲慢杀死了阿尔泰并毁坏了画作。她也从此不再被世人所知。

我斟酌着这个故事当中的含义,突然回想起安一直以来说的那些意义不明的话,强烈的不祥预感由脊髓传遍了全身。

我重新把书翻回到扉页,仔细用食指在那涂鸦的痕迹上方比划着。当我猛然发现这个图案的意味时,心脏不由得急速跳动起来——这似乎是我儿时的笔迹。那涂鸦不是别的,正是我的名字——“熠”。

忽然有一瞬间,我心中在懊悔没把那捕梦网留给我的父母。

这时,有人把门推开了。

“安!”我叫喊着,正想质问那来访者。

“安吗?”回应我的,却是一把沧桑的嗓音,“那孩子已经不会回来了。”

 

3

我在一片喧杂声中慢慢醒了过来。只感觉阳光有些刺眼,随即又听到了钢轮撞击铁轨空隙的响声——原来我在火车上。

不属于自己的记忆争先恐后地涌上了心头。

“请问需要点什么吗?”穿工作服的女人扶着小推车走了过来。

“还吃方便面吗,熠?”坐在我对面的一名仪态端庄的妇人接过话。

“不了,来点水果就好,”我对那推着餐车的女人说道,“就要那盒草莓吧。”

 

车厢外那响声的频率渐渐慢了下来,是火车进站了。

“到了么?熠,拿行李吧。”身后有一把声音说。

我转过头,一不小心便看见了那个男人的面孔。虽然风霜如今已攀上了他的脸,但在漫长的时间里,这张脸,像一段在惊涛骇浪中漂浮的枯木一样。即便经历了海浪无数次的打压,它仍一遍遍地、执意要浮出海面。

男人把大大的行李箱从座椅上推下,然后挪动着肥胖的啤酒肚,试图从座位和桌子间狭窄的空间离开,却不料在抽身时一脚猛的踢到了立在通道边的行李箱上。我听到他沉闷地哼了一声,却又弓着腰扶着巨大的箱子,顺着熙攘的人群往车厢外走去。我拎着行李包,无言地在后头跟着。

在走出站台的时候,我抬头看了看车站告示——今天是清明节。2012年4月4日,星期三。

这个曾出现在我画布里的火车站完全已是另一番景致。穿着时髦的人不断从身边走过,墙上挂满了颜色鲜艳的广告牌,曾经是水塘的位置已填满了水泥,上头停着外观新奇的汽车……

走出建筑物的那一瞬间,四月午后清爽的阳光从头顶的屋檐上轻轻滴落下来。我用手把它盛住,于是那金色的光亮,就在手心里不停地打转——纵使世界万物都改变了,唯独这阳光,仍然是熟悉的模样。

男人把行李放到出租车的尾箱,向司机报了一个宾馆的名字,车便往前开去。我的头倚靠在车窗边,失神地望着窗外的景象。我已认不出这车水马龙、挤满高楼大厦的城镇了。只有那个立着崭新的百货大楼的地方,我永远也不会忘记。那块地,曾经是我家的所在,也是我最后记忆的所在。

 

到达酒店房间后,我立刻将身上沉重的行囊抛在一边。

熠住单人房,与父母的房间不在同一层。多亏于此,我才能享受这段来之不易的独处时光。

我瘫倒在柔软的大床上,闭上眼睛,尽情地触碰着这个世界的一切。这些事物虽然陌生,但此刻,它们却让我感受了到莫名的亲切。刚洗过的被褥有着令人舒心的气味,脚心与毛茸茸的地毯接触时有温暖的感觉,被阵阵风掀起的那窗帘有着我最喜欢的颜色,随风飘来的是凉爽而带点潮湿的气息……久违的满足感从我的五官沿着神经如浪潮般涌入我的大脑。

这个充满着真实的世界着实让我疯狂的沉迷。一切一切都是在呼吸着的、跳跃着的、变化着的——活着的感觉。我做了几个深呼吸,最终还是不舍地慢慢把眼睛睁开。

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回到这里都要去喝酒?你消停一下不行吗?”

当我快接近他们的房间时,就隐约听到了一些不和谐的声音。

“都说了几年了,这个你少来管。”

“你干脆不要回来了!”

男人在我面前夺门而出。我静静地看着他。这个我曾是如此熟悉,如今又是如此陌生的人。在没有意识到的时候,我已微微张开嘴——

“去什么地方呢?这么晚了。美丽的火车。孤独的火车……”

如此熟悉的旋律,这次唱起来,却无法带上半点感情。在下一刻,我看到男人的身体恍若一座石雕,竖立在了那里。

横在我们俩之间的时间河流,你是忘记了流淌么?

“你来了?”男人沉厚的声带颤动了一下。

“是的,老爸,”我应道。

我回来了。

 

八、失落的记忆

1

“'安不会再回来了'是什么意思?”我看着从门外进来的那个陌生老头,“你是谁?”

老人哈哈大笑,发出一种短促而奇特的笑声,上唇那精心修剪过的卷胡子抖动着。他把手背着向我走了过来。

“第二个问题比较简单,我先回答那个吧。”他用一种高亢而又沙哑的声音说。

“你可以叫我‘渡人’。我一直都在你身边,但只有当灵魂没有着落的时候才能看得到我。“

我听得一头雾水:“'渡人'?'灵魂没有着落'?这些都是什么?”

“关于这里的一切我以后可以慢慢告诉你。熠,反正你再也不缺时间了。”

他在我身旁坐下。

“安那孩子已经占据了你的身体,你的灵魂也已被她排挤,你不再属于那个世界了。”

“可是之前那次,”我慌张地瞪着他,脑中只剩一团混沌,“她——”

她说谎了吗?

“这次她去意已决。”老人打断了我。

“这个世界被安的意识活动所影响着,而我也因此知悉了她的想法。那孩子要去弄明白某些事情,她因此一直在这梦的夹缝中徘徊,”老人撅撅嘴,顽皮地向我眨了眨眼,“有兴趣看看那些过去的记忆吗?”

 

2

我跟着男人的脚步,一路沉默着,不觉间已走到了城郊。

他在一个小店里买了两支手电筒,把其中一支递给我,又买了一大罐啤酒,便带着我往山岗上走。

上山的路被恣意生长的杂草掩埋着,夜晚的露水让石阶变得泥泞而湿滑。

“小心点,看着路。”他在前头说。

在走到山腰位置的时候,男人停了下来,从路旁草堆里捡起一根竹竿。

“熠,”他说,“记得小时候经常陪你玩的那个大姐姐吗?”

男孩的脑中已找不到丝毫关于孩童时的记忆,婴儿失忆症——人会自发地失去六岁前的记忆,还真是残酷。

“那是你的亲生姐姐,叫做安,”他叹了口气,声音有些颤抖,“那年冬天,我和你母亲有事外出,把你俩锁在家午睡。谁知后来隔壁失火了……等到我赶到家开门时,那火,已经相当大了。

“我好不容易把你救了出来——也只有你被救了出来。”

我喉咙只发出了一下沉闷的声响。他继续埋头向前走,一手抓着竹竿和电筒,另一只手拿着酒。我在后头跟上。

“一直向你隐瞒这些,我们也是有苦衷的。希望你早晚会理解我们。”

我放空着,任由男人的自说自话塞进我的耳朵里。面前电光的晃动让我回过神,才发现自己拿电筒的手在剧烈地颤抖着——是因为山上夜间的寒气?是他的话唤起了我的记忆?还是我的理智在抑制心中喷涌的怒火……我竟一时分不清缘由。

男人似乎没有发现我的异样,依旧背对着我、埋头挥舞着竹竿,横在身前的高大杂草被竹竿劈出了一条歪歪扭扭的小道。

沉默了许久,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男人停下手中的活,问道:

“刚才你唱的那首歌,是谁教你的?”

 

3

“安是比我年长十三岁的亲姐姐?你疯了!”我愣愣地看着那个老头,“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父母就我一个孩子。”

“他们是这样告诉你的吗?”老者讥笑道,他的卷胡高高翘起,“也难怪那孩子会气成那样。”

“十六岁对你来说只是仓促的停留,但于她却是静止的。安在这等了你整整十三年的成长,只是为了能让你在和她同岁之日看到她、跟她说话。谁会想到,这时间居然漫长得让他们选择把亲骨肉忘掉——真难以置信。”

 

他带着我在一团团漂浮的银白色烟雾间穿行。老人说,那些是安的记忆。

偌大的教室里,我一眼就看出了那个留着一头黑亮长发的小小身影。她静静地趴在桌上,在一群戏耍谈笑的同龄人间十分显眼。周围的同学都是在成伙成群地闹着,却没有谁去搭理她。她也似乎对身边人的举动毫不在意,而是望着窗外,对着在屋檐下的一角蓝天中闪过的几只飞鸟眨了下眼睛。

我看到在课室的另一角,有一群人在朝着她指指点点。

“你们猜我看到什么了?”当中的一个男生扯着嗓子,怪声怪气地说,“我居然在美术馆见到了那个疯婆子的画。”

“天啊,怪不得我进门就闻到一股臭味。”

“哈哈哈哈。”一旁扎着马尾辫的女生笑得花枝乱颤。

“呜哇,好臭。”男生捏着鼻子继续说。

“喂,别说了,”另一个女生强忍住笑,拍了拍男孩的后背,“小心她冲过来拿笔捅你鼻孔。”

“哈哈哈哈哈。”那马尾辫女孩笑得更大声了。

 

虽然我只是一个旁观者,但听到这些话,心中莫名的生疼。

老人似乎是看穿了我的心思,他低声说:“不要让自己的情绪被牵连哦,不然那孩子的记忆会把你错认为主人的——那可不是什么好事。”我这才猛然从自己的情绪中抽身出来,警觉地盯着身边这些烟雾状的物体。

“没想到你还那么多愁善感,”老人一脸幸灾乐祸,“小子,还是不要凑近去看了,我来讲给你听吧。”

这时,我看见烟雾中出现了父母的模样,他们曾经是那么年轻。

“这就是世界上唯一还在乎她的人了。这两人希望,在那孩子身边能多一个陪伴她的人。于是,他们便生下了你。”

熠——是“希望”的意思。我脑中闪过母亲的话。

“但是十三年前的那场火灾,安没想到,父母最终只救了弟弟,却抛下了被困的自己。如今你们一家人快快乐乐地生活着,她自己却又再次被扔在了这梦的夹缝里无人问津……”

“不是这样的。”我愤怒地打断了他。却没想到,在我心中发生动摇的时候,身边的银白色烟雾毫无征兆地向我袭来。我下意识地在这些记忆中寻找着安那纤细的身影,却只看到了无边无际的恶意。它们像巨大的海浪一般、呼啸着向我扑来。

我痛苦地倒在地上翻滚着,试图让自己从这恐怖的漩涡中逃离。谁知那烟雾竟然又像虫子一样,扭动着身体、试图钻向我皮肤上的每一处毛孔。

我听到老人在一旁哈哈大笑:“就跟你说过,那孩子是要回去报复的。纵使她放你回去了,说不定她已经把那边弄得一团糟了。你还要回去收拾残局吗?”

 

4

放在牛仔裤口袋中的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

是妈妈打来的电话,询问我去了哪里。我说我在陪老爸。她迟疑片刻后,嘱咐我劝老爸别喝太多酒,早点回去。我默许着,挂断了电话。

“那首歌……是听妈妈唱的。你不在家的时候,她唱过几次。”

漆黑的夜色中,我看不清男人脸上的表情。只知道他凝望了我许久,终于唔了一声,埋头继续去摆弄那些杂草。几分钟后,石阶终于在杂草的洋流中浮了出来。

“我们快到了。”他说。

月光被密不透风的云层所遮挡,于是失去了唯一光亮的夜晚还是融到了黑暗的沉寂里。我们继续一言不发地朝山上走去,两束电光在弥漫着山雾的黑夜中跳动着。

在接近山的顶端时,终于看到了灯的光亮——几盏还未完全弃置的路灯勾勒出旁边一个亭子的轮廓。

是那个竹亭。我一眼就认了出来。

男人将啤酒放下,用杆子一下下挑开地上层层缠绕一起的杂草,一个小小的石碑随之露了出来。在昏暗的灯光里,我看清了那碑上的字。

真简陋呢。我心酸地笑笑。

“风俗上说,少亡的她不能和祖先们在一起,也只好住在这里了,”他垂下手,低头凝视着那个石碑,自言自语道,“对不起了啊,已经那么多年了。”

是呵,那么多年了。

他蹲下来,伸出手轻轻摸着那个石碑,低声对我说:“熠,我们能聊点事吗?”

 

5

在心底的某处,我还是相信着安。那是一种无法言说的,在血管中流淌的信赖感。就像那和她在一起时,忐忑的心顿时有了着落的感觉。我祈祷着能再次见到她,只求能告诉她,我心中的歉意。

老人边发出刺耳的短促笑声,边用拐杖驱散了我身边的烟雾。蜷缩在一块的我,感觉到那拐杖的末梢在我跟前摆动着——他在示意我站起来:“来吧,让我慢慢告诉你关于这个世界的一切,还有更多关于那孩子的事。”

我艰难地抬起头,挣扎着爬起、跟上他的步伐,一起往前方那片无边的银白色走去。

突然,眼前的老人剧烈地咳嗽起来。接着,他的身体和周围的一切开始像流沙般一点一点从眼前褪去。

“发生什么事了?你要去哪?”我吓了一跳,快步走上前去向老人确认情况,我却看到了他脸上慈祥的笑。

“不是我要去哪,是你该回去了,”他用拐杖敲了敲我的肩膀,咯咯的笑了起来,“看来那孩子已经得到了答案——她要消失了。”

 

九、救赎

1

“你说——如果安见到我,她会说什么呢?”一直闷不作声的老爸,突然张口向我抛出了这个问题。

不知道。有些东西,仅凭言语是说不清楚的。

我原先只是想问:为什么那天你没有回来。

但后来问题越来越多。

为什么你们不向熠提起我?为什么没有丝毫我存在过的痕迹?你们到底是真的把我忘了么?还是压根没把我当作你们的孩子?

我闭上眼睛,用沉默回答了他。

男人把竹竿扔到一旁,拿起地上的酒,就地坐下。然后他拍拍旁边的草堆,示意我过去坐。

 

耳边传来山风吹动草和树叶的沙沙声,头顶的灯光越发清冷了。

男人终于拉开手中那罐啤酒,朝我晃晃。

我摆了摆手:“我才十六岁,不喝酒。”

他恍然,像是想到了什么。

“哦,对哦,你今年十六岁了,”于是他自己拿起罐子咕噜咕噜一连喝了好几口,然后叹了一口气,“原来已经过了十三年了。”

“我当然也想过和你的那个约定——但是每天晚上,我就只能靠这东西才能入睡,”他看着手中的啤酒罐,像是在自言自语,“一罐一罐喝下去,喝得个烂醉,就只能靠这个,我才睡得着。”

“因为在清醒的时候,一闭上眼,你姐姐那晚……那个声音……就会在我脑子里响起,我就会看见她的那张脸。”

他又灌了几口。

“熠,你听我说好吗?

“那晚,我真的差点就把她救出来了,就差那么一点。但是那些人说那里很危险……他们拦住我啊!我告诉他们,我的孩子就在里面。你们不要说什么危险,我只要把她弄出来就好,就连自己的命都可以不要,我只要她平安……”

他哽咽了,又猛地喝了一口酒,然后转过头来看向我。我下意识避开了他的目光

“人都是会去藏住痛苦的,人性它就是这样。我们很容易就能想起快乐的感觉是怎么样的。但是,白天的时候我被行李箱撞到脚,那种痛——我现在就连一丁点都记不起来了。

“本来啊,我们曾经自私地以为,坐上了去西岸的火车之后,所有都可以从头再来了。一切都会像以前那样,把痛苦忘掉,只留下快乐,然后你就可以那样……无忧无虑地长大。”

“可是……”他边说边挽起衣袖。

我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我看见了一条条触目惊心的黑色疤痕。那是严重烧伤后留下的痕迹,像蜈蚣一样长长的、扭曲地趴在他的手臂上。

“熠,没有人教过我应该怎么做一个父亲。我也从来都不是一个好父亲。但我做的所有事,只是想给你们最好的。只是这样而已。”

我终于收回了四处躲藏的目光,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看着那惨淡的灯光一根一根地,染白了男人两鬓的头发。

 

夜色笼罩的四周又传来了沙沙的声音,小小的石碑周围蔓生的杂草,也随风歪歪扭扭地摆动起来。

“熠,抱歉啊,请原谅我。”男人在喝完最后一口啤酒后,又开始习惯性的喃喃。

“我总是止不住会想,如果有那么一天,我能和安再见一面,她会说什么呢?

“她会恨我吗?我明明做了那么离谱的事,她还会……原谅我吗?”

在风的帮助下,月亮终于穿过了云层。像水一般柔和的光亮重新笼罩了我们,身边的事物都被月光染上了一圈淡淡的光晕。

周围的一切都忽然变得如梦似幻起来。

我捧起他那只拿着啤酒的手,一根、两根,轻轻掰开了男人那微微发颤的手指,将他的手掌从啤酒罐中解放出来。这易拉罐里明明已空无一物,但当我把它接过来、握在手里时,它却是意外的沉重。

“我想,她……她大概会说,”我把自己的手放在男人那厚实的手掌上,任凭大手里沟壑般的纹路嵌进我的手心,“爸。如果来生还能当您的女儿,我们再一起唱歌,好吗?”

我看见从男人的脸上滑下了两行泪水。

“谢谢你。”

 

2

“盲目的凡迪格尔啊。你差一点,又把善良的阿尔泰给伤害了。”

 

3

梦境中的一切在一点点地坍塌,像一幅颜色渐渐在水中化开的画。当周围的事物全部褪尽之后,只留下了背景无尽的白。

我的面前,穿着米白色连衣裙的少女正端坐在虚无的空白中。她盘着腿,托着下巴,面带笑意地望着我。眼眸里那被月光照耀的漆黑水面,如今已是波光粼粼。

“这是我们在这第一次见面时的样子吗?”她假装板下面孔问我。

“唔……”我也配合着她,装出在冥思苦想的样子,“我记得,那时要比这更有趣一些——倒是你的‘嗒嗒’声怎么没有了。”

她“噗嗤”一声笑了起来:“抱歉抱歉,只有这样我才知道过去了多久……毕竟这里什么也没有嘛。不过现在,我更希望时间不要再走动了。”

她微笑着嘟了嘟嘴。

“记得当初再见到你时,我真的又惊恐,又兴奋。那时的我已经几乎忘记怎么和人讲话了,其实我想说的是——”她叹了一口气,笑着摇摇头,“熠,你真的长成一个大人了呢。”

终于无法再忍住心中的情愫,我扑上前去,一把将安搂住。就这样紧紧地、紧紧地,将她搂进了身体里:“对不起,老姐,不要走可以吗,别再离开我了。”

才发现她的身体很轻很轻,就像一片随时都会消失的雪花。

感觉有一瞬间,她像是僵住了,不过很快又发出了笑声:“那个‘老’字可以去掉么? 我不那么喜欢哦。”

我也咳嗽般地跟着笑了起来。

“告诉你哦,熠,”少女悄悄把嘴凑到了我的耳边,轻声地说,“在火车开往西岸的时候,你会经过一个名叫‘安义’的站。我每次去城里玩的时候,听到这个名字都会觉得很开心。

“那真的——是个很美的名字。”

 

十、火车

我在酒店房间的床上醒来。柔和的日光,被风一阵一阵地吹起的米色窗帘……周围明明是那么平和,但我心中却是止不住的落寞。我重新闭着眼,试图去搜寻那梦的残留。但一切已变得不再分明了。

父母接近中午时分才回来,我看见母亲的手里捧着一束白色的、惹人爱怜的雏菊。我们依依告别了珑水,赶在夜色降临前坐上了开往西岸市的火车。

火车鸣着笛,抖擞精神,重新踏上了旅程。我背对火车前行的方向坐着,看着珑水的草木、楼房与人群一寸一寸在我的视野里倒退。恍惚间,觉得时间在逆流。那些离家远去的人们,今天终于又回到了这片故土。站台上,提着灯笼的亲人们张开双臂上前迎接他们,哪怕是,自己已苦苦盼了好多年。

如今,我仿佛成了他们之中的一员。但我却不知自己到底在等待着谁,又是期盼着谁的身影将出现在地平线的尽头。手上没有灯笼的我,在团圆的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

“那你就做自己的灯火罢。”一名身材纤细的少女把手中的灯笼递到了我的手中,很自然地挽起我的手臂。我明明看不清她的面容,也分辨不出她的声音,却感觉她脸上笑魇如花。

“走吧,我们回家。”

待到我再次在车厢的灯光中睁开眼时,才发觉自己刚刚靠在窗边睡了一觉。

“睡着了吗?”母亲望着我微笑,“做了个什么梦呢?”

“大概会是个不错的梦吧,”我回答道,“可惜已经不记得了。”

 

火车靠站之后,包厢里进来了一名青年。他留着胡茬,背着一个大大的黑色背囊。青年说,自己是要到城里追梦的音乐人。

待他坐下后,父亲指了指他那个包,问那是不是吉他。

是的。他说,那是他家人送他的礼物。

“可以借来弹一下吗?”,父亲问,“我也想给儿子买一把。”

我惊讶地看着父亲。

青年答应了。他拉开包,拿出一把泛着油光的木吉他。

父亲道谢着接过吉他,爱怜地抚摸着琴身,又试弹了一下。听着那琴弦发出的声音,男人露出了孩童般的笑容。

“来唱首歌吧,孩子。”父亲招呼着。

“可是……”我摆摆手想推脱,“我唱歌跑调。”

“你就和她小时候一样,”父亲爽朗大笑起来,“你姐姐小时候,一样是唱不好的。“

我看见他闭上眼,似乎是在脑海里搜寻着什么。往日的一切,仿佛如今又重上心头。

“去什么地方呢?这么晚了……美丽的火车,孤独的火车。凄苦是你,汽笛的声音。令人记起了,许多事情……”父亲用低沉的嗓音唱着,母亲和我也跟着那吉他的旋律哼唱起来。

列车在夜色中飞快地穿梭。在漫漫铁路的尽头,心安是我们小小的家存在的地方。

“为什么,我不该挥舞手巾。乘客多少都跟我有亲。

“去吧,但愿一路平安。

“桥都坚固。

“隧道,都光明。”

 


 

后记

《火车》的初稿完成于2015年3月10日。一个月前的这天,《花火》刚刚起笔。

说我“高产”的其实是个错觉。这部小说的构思在很多年前就开始了,甚至远远要早于前作,是因为前作的好评给了我很大信心,所以在一鼓作气下,《火车》的初稿便诞生了。

相比于前作,《火车》的创作要匆忙很多,基本上都是每天在课余抽出一两个小时慢慢更新的。因为创作过程断断续续,所以语言相比之下也没有前作精致。

之所以一直没有正式发表,是因为我认为初稿没把我构想中的东西很好地表达出来。所以一直以来,我都是将该作雪藏,甚至萌生了将其重写的念头。

在各种机缘巧合间,在初稿完成了四年之后,我又翻出了这部作品。在通读之后,虽说是初稿,但其中蕴含的能量仍然把我给深深震撼。我暗暗下了决心,这样的作品如果永远藏起来的话,未免太过可惜。于是我重新整理了初稿的提纲,在故事脉络不变的情况下,我填补了一些人物形象与叙事逻辑的空缺,并删减了冗余的部分。

在2019年7月24日,我完成了对初稿的修改,并将其发布出来,想让大家也能欣赏到这个我深爱的美丽故事。

从某种程度上说,《火车》是《花火》的姊妹篇,除了故事结构相似、以及故事舞台与人物的回归外,这两者都是基于“love & lost”的主题所创作的作品,目的也都是为了“歌颂爱和生命”。这里的“爱”,更多的是回过头去关注我们身边习以为常的美好感情。但却往往是在失去后,我们才能真正领悟到这些感情的可贵。

另外需要一提的是,小说中反复出现的同名歌曲,是土耳其诗人塔朗吉的一首诗,由余光中翻译成中文,并在2014年由民谣音乐人程璧作曲演唱。这篇小说中出现的歌曲,也参考了程璧作品的意象。

最后,附上我在初稿完成后,即兴为这个作品写下的小诗。

 

外一篇:《灯笼》

日暮。鸟归。

骤雨倾,灯彩失魂。

酒杯盈,意阑珊。

披衣步归途,长路通何处?

 

雨止。灯明。

谁与赏?花开有时。

野火尽,斯梦回。

明月叩心扉,故人今夜归。

最后修改时间:2019年7月25日 09: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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